深度报道

叩问历史 烛照现实与人心

——读迟子建新作《东北故事集》

2024年02月09日 15:34:27 中国城市报任诗桐

勾连东北历史的三部中短篇小说,组成了迟子建最新的小说集——《东北故事集》。三部作品在精神内核上具有连贯性和一致性,而故事情节与表现方式又各有特点。这如同音乐艺术中的套曲,通过不同的乐曲或乐章组合成套来呈现同一主题,既可独立存在,合起来又是对文本意蕴的加强。

《东北故事集》中的三部小说均以历史事件为叙述背景,具有还原现场的真实感。《喝汤的声音》通过描述黑龙江边哈喇泊家族三代人的生活经历,再现了发生于二十世纪初的海兰泡惨案对普通百姓命运的影响。作为幸存者的祖母,在逃生过程中因仇恨咬碎了牙齿,这一缺陷从此在家族内传继,三代人也因此喜欢上了喝汤。

北宋时期,宋徽宗在联金抗辽的过程中将大宋王朝送上末路。面对金国围剿,徽宗帝在将皇位禅让于赵桓后惶惶南逃。但即便如此他也难逃厄运——最终徽钦二帝携家带眷被囚禁于五国城,也就是今天的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依兰县境内,他们在此度过了人生的最后岁月。中篇小说《白釉黑花罐与碑桥》即以此为背景,通过虚实相应的叙述,重构了徽钦二帝被虏至五国城的历史。

《碾轧甲骨的车》则“以晚清罗振玉所藏甲骨的失散为切入点,主场景是东北重镇旅顺。”

在叩问历史的同时,作者一直在试图借由文学文本实现与现实的对话,从而形成双重叙事套层,在当下与历史、现实与梦境、事实与虚幻之间自由穿梭。《喝汤的声音》中,故事里是哈喇泊三代人的家族命运遭际,故事之外是“我”借出差机会对亡妻的缅怀。《白釉黑花罐与碑桥》以“我”带有魔幻色彩的一次奇遇为线索,分别在上半夜和下半夜邂逅了一个窑工和摆渡人,以宋徽宗流落民间的两个宝物——白釉黑花罐、青石碑为载体,讲述了两个关于宋徽宗的故事。在结构上,小说由楔子、上半夜、下半夜、楔子构成。首尾楔子中,以“我”的现实生活状况为主要叙述内容,徽钦二帝的故事则在上半夜和下半夜中,以梦境叙事的方式呈现。“我”作为一个退休的文物鉴定专家,代表的是史书的叙述视角,与窑工、摆渡人的个人视角互为补充,通过历史与现实交错、事实与虚构互溶,把本就富有传奇性的历史人物塑造得更加立体丰润,形象可感。《碾压甲骨的车轮》以甲骨与车轮为媒介,将罗振玉与王国维两个历史名人之间的往事与当下人物的生活轨迹紧密结合。李贵的失踪,贺磊的死因与“我”情感的归属,皆与历史中的迷雾一样,充斥在无解的命运轮转之中。

在回望历史的同时,作者试图探讨的是有关民族记忆与文化传承的议题。牙齿的缺失与喝汤的声音,显然早已超越了生理层面,而成为一种民族印记,所谓“没齿难忘”,即是用文学艺术的形式对历史进行了新的解构。窑工和摆渡人作为徽宗后人,将制窑和鱼皮工艺传承下去,白釉黑花罐、碑桥与甲骨,更是作为文化与艺术永恒的象征而存在。

迟子建曾说:“牧师用经义布道,作家用的是从心灵流淌出的文字。”作者正是通过慈悲、宽厚故事所具有的撼动人心的力量,为处在滚滚红尘中的人们提供了一份心灵的慰藉。哈喇泊一家随历史浮沉的坎坷命运,在摆渡人的讲述中,融化了“我”内心的坚冰。摆渡人原指在渡口码头用船只为来往人群提供交通服务的人,在文学文本中则多具有隐含意义,即把人从罪恶的深渊中解救出来,从痛苦的此岸渡向快乐的彼岸。这一意象在《白釉黑花罐与碑桥》中再次出现,其既是故事的讲述人,也是“我”灵魂的救赎者。而在《碾轧甲骨的车轮》中,作者同样借助现实与历史的交织叙事,指涉人物的心灵世界,强化了救赎的主题。

无独有偶,回顾迟子建的创作历程,其围绕同一题材或主题,展开不同声部叙事的案例比比皆是,如讲述旧时代故事的《秧歌》《旧时代的磨坊》《东窗》《香坊》,以洗澡为主要线索的《清水洗尘》《泥霞池》《空色林澡屋》,以哈尔滨为故事发生地的《起舞》《晚安玫瑰》《黄鸡白酒》,展现大历史背景下世态生活图景的《伪满洲国》《额尔古纳河右岸》《白雪乌鸦》等等皆是如此。这种有意识的组合创作,丰富了文学文本的表达方式,也为读者提供了多角度阅读与阐释的空间。

《 中国城市报 》( 2024年02月05日  第23 版)

余下全文


责任编辑:越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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